星期六, 4月 19, 2008

<環境>為「離我們如此遙遠的地球日」而寫

■這是為地球月活動其中一個主題所作的設計,主要是在說明人類對於石油的依賴

星期二(4月22日)是世界地球日(Earth Day),或許是因為沒有放假的原因-事實上它也並不應該被慶祝,這個日子似乎一直都離我們如此遙遠。它可能很容易地被視為是「那些」環保人士的節日,或容我邪惡的想-是作為一個文明社會裡好像應該具備的「環保裝飾」。我們對它知之甚少,或許根本的說,大多數的台灣人並不在那個「反省」的脈絡裡,以致於我們無從發現這個「從國外來的紀念日」的價值。對此,我想借用《自然的經濟體系(Nature's Economy)》這本經典好書的內容稍作說明。

在1970年的第一次世界地球日之前

19世紀末,美國掀起了一波渴望改革的進步主義浪潮,而這樣的思惟與行動也延伸至自然環境裡,於是,如何能夠對自然「資源」進行更有效的管理與規劃,便成為了政府施政的重要課題之一。而這樣的思惟與行動其實是混雜了一個世紀前、講求效率與生產力的科學農業傳統,以及特定利益團體的觸角深入政府並緊緊勒纏所造成的影響。其中更基本的,可能是像喊出「知識就是力量」口號的法蘭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1561~1626)所堅定抱持著的「利用自然、改造自然、讓自然徹底地為人所用」想法。

弔詭的是,這種對自然所進行的一系列管理與規劃,表面上造就了讓許多人稱道的美國森林與野生動物保護事蹟;但事實上卻除去了「其他」數以萬計的、被認為對人類來說是無用而且有害的野生動物。在這場「以人類利益決定自然生死」的血腥大屠殺中,馬什(George Perkins Marsh,1801~1882)、約翰.繆爾(John Muir,1838~1914)以至於知名的李奧波(Aldo Leopold,1887~1948)等人陸續提出他們的反省。

而在另一個脈絡裡,為了對抗現代社會高漲的個人主義,並挽救日益嚴重的、人類對自然失去愛與尊敬的價值與道德危機,懷德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1861~1947)與許多學者以「整體」的思惟聲明人與自然本是不可分割且相互依存的整體,以致於人類應該自我約束,並善盡作為整體底下的一員的道德責任,重建人與自然的親密關係。

此外,因美國西部大規模的開墾、農耕與放牧,破壞了原有的森林與草原,而在1930年代陸續引起了非常嚴重的沙塵暴、乾旱與作物歉收,造成數十萬的環境難民向其他城市遷徙。如此大規模的災難讓學者們開始進行反省,同時,也得到了廣大民眾對環境問題的關注。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瑞秋.卡森(Rachel Carson,1907~1964)嘗試延續懷德海、約翰.繆爾與亨利.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1817~1862)的脈絡,在當時社會得自於人口爆炸、發展使用核子武器與核子技術,以及後者所造成的輻射塵與核廢料污染等等環境問題而廣泛瀰漫的「末日恐懼」裡,進一步地以著作《寂靜的春天(Slient Spring)》,對人類濫用殺蟲劑所造成的污染與生態危機提出警告。

■從路上鋪的柏油、驅動汽車飛機的汽油與柴油,以致於讓工廠運作以製造各種產品的燃料,都離不開石油

反省的脈絡


這是經過將近一百年、甚至超過一百年的討論與反省的累積
,1970年4月22日的「世界地球日」不過是這股龐大力量的一種展現,然後傳遍世界各國並延續至今。只是,正如前面所說的,大多數的台灣人並不在這個「反省」的脈絡裡,環境保護在台灣社會常常只是流行口號,二十多年前是「綠化」,如今則是「減碳」、「抗暖」。

我們的改變通常只在「什麼吃了不會死」與「怎樣做能讓身體比較健康」等關乎個人生命健康的問題上打轉,以致於使用環保筷是那麼地成功,但是在阻止高污染高耗能企業依然故我與不當擴張,自然環境被破壞等等看似「遠離人身」的議題上,那力量是如此地微弱。

關鍵而冷門

過去的我以為,這是因為台灣人對於環境議題不夠關注所致,因此我們應該要讓更多的環境議題能夠浮上檯面、為人所知。但現在的我認為,這不僅僅只是「知道有哪些環境議題」的問題,它更是「我們要如何去思考這些環境議題」的問題,講得根本些,則是如何去思考自然、思考人。

■我們可能都知道塑膠、合成纖維是來自石油,但我們比較容易忽略的是,日常生活中所使用的許多香料-它可能被使用在各種食品飲料裡,也同樣是石油產品

但講到這裡,可能就免不了招來一陣訕笑了,因為這是多麼冷門的議題?誰有時間來討論?

而或許也正是因為這樣,所以台灣社會對環境議題、人權問題、公平正義問題同樣也是那麼地「冷淡」,連帶的我們也可能延續了過往那種「由上而下」、「上行下效」的思惟,習慣在政府公職、法律政策上追求突破,但卻忽略了作為社會基礎的民眾更需要也更應該來對這些基本的問題進行思考和討論。關於這個現象的最鮮明的例子,即是台灣雖然已然成為民主國家,但是一般民眾對於「民主」與「國家」的認識卻是非常膚淺。

消失的脈絡

但讓我稍微將問題向前挪移一些,台灣社會、或說是教育常見的另一個問題是「不在乎脈絡」,而這點在我閱讀《自然的經濟體系》時感受更深。我們可能常常在使用一些概念,但卻不知道它們從何而來,正如同今日我們在環境保護議題上常用的「自然平衡」概念,其實早就在一連串的科學研究與討論中被拋棄,但很多人仍可能渾然不覺地繼續為它辯護;至於人與自然互相依賴、共生共榮的想法,其實也經歷了許多質疑。我們可能會因為這些概念背後的環保激情所感動、甚至受到感召,但是這概念本身卻可能經不起理性的考驗。而當我們無法理性溝通、以理服人時,粗糙的劃分便成為最不負責任但也最好用的工具:環保╱不環保、生態╱不生態、愛台灣╱不愛台灣…。

■與我們的飲食-農業與畜牧業息息相關的肥料和農藥,也是石油化學產品

忽視脈絡不僅僅只是忽略了時間長流裡曾出現過的事實,更重要的是,它其實也忽略了歷來許多人的思考與反省。當我們讚嘆著愛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1803~1882)與亨利.梭羅對於自然的看重及尊敬時,怎知道自然在他們的整體思想裡,可能是因為可以「作為個人靈修與自我提升的『道場』」所以顯得重要?

同樣的,我們又是如何一邊信仰著演化論裡的競爭與適應,一邊相信著人類應該攜手與自然共生共榮?偏偏這是一個高舉「多元」的社會,對多元不明就裡的我們,竟也習慣了不明就裡地把許多其實矛盾的概念組合在一起,它可能很方便-甚至是在召喚人氣上也很方便,但事實上卻可能不堪一擊

結語-不該被慶祝的世界地球日

世界地球日之所以不該被慶祝,是因為它其實代表著人類自我反省、思考人應該以什麼樣的態度面對自然的一個過程,諷刺的是,這一天卻成為許多人「做做樣子」的節日。這就好像在企業與媒體的帶領下,聖誕節成為一個應該狂歡、消費與放縱的節日,而我們卻忘了根本地去仔細思考「耶穌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意義。畢竟「反省」就好像人類亟欲自身上拔除的一根刺,明明我們需要反省,但我們卻討厭反省。

而如果真要反省,我們要從何反省起呢?我僅能從我這幾年從老師那裡領受、學習與有限的認識裡,這麼說:

我們應該都能夠同意「地球是我們的家(oikos)」,但這個家卻不是我們一手建立的,甚至可以說,這個家是我們白白得著的-天空不是我們發明的、土地也不是我們製造的,今日人類如此依賴的石油也不是來自人類的創造,但我們卻享受這一切,而也正因為是白白得著的,所以我們更應該反省與思考我們究竟該如何對待這個家、在這個家中自處。

同樣的,我們應該也能理解「地球不只是我們的家」,那麼,我們又是如何對待這個家裡的其他成員呢?我們真的應該很謙卑地反省與修正自己的想法與作為,用愛來回應那些我們白白得著的愛-這愛來自白白賜與我們的大氣、水與土壤;來自維持我們生命、也豐富我們生命的的動物與植物。這愛無法用科學測量、難以金錢算計,但我們就是得著了,在這個家裡、從過去至今的人類生命,就是這愛最堅實的證明。

(本文另刊登於peopo公民新聞平台小地方台灣社區新聞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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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 4月 15, 2008

<環境>為什麼不能吃狗?-從九把刀得來的九個以上的疑問

■Photo by stewils on Flickr.com

天在自由時報論壇看到某知名作家投書,呼籲民眾抵制韓國將狗列為「食用家畜」-即吃狗合法化的行動。然而投書內容裡說服人的方式實在令人搖頭

「為什麼大家都吃牛豬雞鴨魚,卻獨獨針對合法化吃狗這件事義憤填膺?也有很多人養豬養魚當寵物,你們為什麼不顧及到那些人的感受,一直吃豬跟魚呢?是,你說的沒錯,我們就是偏心。我們就是愛狗,所以不想讓狗被人吃、不想看到狗一條條被吊起來割喉,尤其是一個不需要吃狗、肉類蛋白質營養也不虞匱乏的韓國,我們真的無法坐視你們公然合法化吃狗這種事。就算我們在辯論上狂輸給了韓國政府跟國際吃狗人士,我們還是會鍥而不捨,為了『我們想要保護的東西』而戰鬥,這麼簡單的心情,很難理解嗎?」2008/04/15自由時報論壇

這些說詞其實可以改寫成:「我們就是偏心。我們就是愛吃狗,所以不想因為人以寵愛特定動物的名義而禁止我們對狗肉的喜愛,尤其是對於肉類蛋白質營養不虞匱乏、卻同樣因為口腹之慾而食用各種動物的台灣,我們真的無法同意你們公然反對合法化吃狗這種事。就算我們在辯論上狂輸給了國際愛狗人士,我們還是會鍥而不捨,為了『我們想要保護的食物』而戰鬥,這麼簡單的心情,很難理解嗎?」

知名作家所提出的「我就是要這樣」的理由,其實根本不是什麼理由,如果這樣的理由是可以成立的,那麼我們其實很可以想像台灣社會將有許多光怪陸離的聯盟與訴求將會出現。

我們或許可以試著回頭看看韓國狗肉新聞的脈絡,在動物保護領域著力許久的「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對此事件的論述裡,其實是著重在韓國在飼養、販賣、屠殺狗隻的過程中的問題,甚至,它並沒有強烈地訴諸「愛狗情結」來讓人重視這事件,若真有提及,則可能為:「目前韓國約有1千萬人口將狗視為伴侶飼養,若政府真的將狗納為食用家畜,不僅將造成更多虐待動物案件,更是全世界絕無僅有的立法,也將在國際形象上讓韓國人蒙羞,甚至可能帶來貿易、經濟上的損失。」

但這樣的說明其實也是曖昧的,因為今日台灣人的寵物物種也常與食用物種重疊,那麼我們又要怎樣面對這樣的問題呢?如果我們粗糙一點地延伸,那麼是否作為寵物的物種,我們都不該食用-即我們應該從「寵物物種」來推知「可食用物種」,否則會有虐待動物的影響,但這樣的想法是否周全呢?

在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所提供的動物權與動物福利小百科裡,珍古德(Jane Goodall)也提到了韓國人吃狗肉的習慣,她是以作為食用的狗「生前該怎麼飼養才適當」作為議題來和韓國人進行討論-即便她認為那是一種為了進步所不得不做的妥協。再回頭看看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的論述內容,是否我們該討論的是「怎麼吃狗」而非「可不可以吃狗」呢?

狗的工具性價值與非工具性價值


■Photo by ciboulette on Flickr.com

若按照知名作家的說法,之所以不能吃狗是因為許多人愛狗。而在這關係裡,我們最常聽到的是「忠實」,其次才是比較廣泛的「情感上的交流」,所以稱:「不吃狗,不虐狗,理由很簡單,狗是人類最好的朋友。狗從不背叛人,人若吃狗,如同背叛朋友,就是人性墮落。(2008/04/10中國時報)但倘若我們只是片面地強調忠實、不背叛,那可能會將狗的價值徹底工具化-事實上我們過去所接收到的狗的價值也大多是工具性的價值,例如看家防小偷、避免無聊的陪伴,甚至是晚近的把妹等等。

但事實上,我們除了會發現狗的價值並不僅止於此之外,這些工具性價值,也將難以讓我們對其產生尊重-我們會對一只監視攝影機產生「敬意」嗎?我們會「尊重」一張墊腳的矮凳嗎?

工具往往不是難以取代的,甚至是非常需要汰換的。從這個角度來看,那些對寵物喜新厭舊以致於會棄養寵物、再購買寵物的行為也就不足為奇了-因為他們是把狗看成是手機那樣的流行飾品。而正因為狗不只有工具性價值,牠擁有超越工具性價值的價值,所以我們在失去一隻狗時,很可能宛如痛失親人,即便再養一隻同種的狗,牠也不會是原來的那一隻。而或許就是從這種角度與經驗來看,我們會很難將狗「只是當成食品」。

但在這裡,我們就又會碰到相同的困難:我們或許也能和牛、豬、羊、魚建立起某種感情,發現到牠們工具性價值之外的價值,那麼這是否就意味著我們也不該食用牠們呢?而面對素食主義,我們或許也可以質疑為什麼動物不能吃,同樣有生命的植物卻可以吃呢?植物一樣有工具性價值之外的價值-我們會能在森林裡、田園裡被感動、被撫慰、思索生命的道理,那麼為什麼我們可以吃它呢?我們究竟有什麼理由「就是偏心」呢?

■Photo by kusine on Flickr.com

不文明的大帽子


此外,吃狗似乎常會被戴上不文明的大帽子,而姑且不論「我就是要這樣」究竟文明不文明,我們或許可以從兩種想法所衍生出來的兩種面向,來另外對「養狗」這件事進行批評:從人道的角度來看,將一條繩子綁在你最忠實的朋友的脖子上、拉著牠走,這種做法是文明還是不文明呢?

從狗道的角度來看,將狗根本不需要的衣服、鞋子穿在牠的身上,還將狗當成是塑膠做的芭比娃娃、在牠身上做各種「取悅主人」的美容、染色、修指甲…,將狗當成人類的嬰兒來養,這樣對待狗是否也犯了人類過度以自我為中心的毛病呢?這種養狗方式與吃狗習慣,是不是五十步與一百步的差別呢?

我們或許可以設想一種極端的情況,那就是在一個非常貧窮的地方,在面對難以忍受的飢荒時,人們到底可不可以吃-那最忠實-的狗呢?這樣吃狗-它可能因此延續了「文明」-究竟是文明還是不文明呢?如果我們真的決定吃狗,那麼理由是什麼?-因為我們不可否認我們可以不吃,我們可以選擇不要犧牲一個生命來換得自己的生命,這是人的一種可能性。

根本問題到底是什麼?

讓我們再試著回到開頭的一個問題:是否我們該討論的是「怎麼吃狗」而非「可不可以吃狗」呢?

■Photo by marymactavish on Flickr.com

如果作為食用的狗在飼養過程中能被細心的照料、也儘可能的減輕被屠宰時的痛苦,那麼我們是否就可以吃狗了呢?這對於愛狗的人來說,可能還是很難接受,這或許可以比擬那些將豬或牛視為不可吃的聖物的人一樣。而如果,某天有個「愛雞聯盟」出來反對人們食用雞肉時,那因為拿著六塊雞桶而感到十分幸福的我們,又要如何說服他們我們對雞肉滋味的喜愛,與食用雞肉的理由呢?「唔…因為這些雞是雞農細心照料且經過電宰的,所以可以吃」,你認為這樣的說法,愛雞人士能夠接受嗎?

我認為,其實問題的根本不在於「我們到底可以吃哪些東西、不可以吃哪些東西」-不是「可以或不可以」、正負立判的問題。而是我們-身為人類到底應該以什麼樣的方式、態度生活在地球上的問題-沒錯,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但除非我們能努力釐清這個問題,那麼吃狗與否、以致於吃肉與否的問題都很有可能只是在原地打轉,我們會碰到前述的許多難題,甚至還得訴諸不成理由的理由。

不可否認的,吃狗議題實在是一個太好的機會讓我們來進行思考與討論-畢竟我們已經那麼習慣吃其他動物而不會感到懷疑。或許我們正應該努力從吃狗議題得出一種可以擴及所有生物、非生物的正確生活態度,以致於我們將不會受到「偏心」的非議。但是,誰要來想?誰要來討論?是專家,還是你我?

(本文另刊登於peopo公民新聞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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